镜像人生——读矢泽爱

动周约稿。




敲动键盘之前,我照例看了看工作台面,右手边摆着07年春夏巴黎米兰纽约高级时装特辑,左手边的电脑屏幕里,放着正热门的美剧《英雄》。
这就是我和很多同龄人的生活,一边仰望着世界最尖端变幻莫测的华丽,一边旁观着别人拯救世界的曲折的梦。然而编辑的电话把我召唤回现实,于是我把《英雄》的视窗最小化,打开文档,敲进几个汉字:矢泽爱。
在这里赘述拥有这个名字的女人有着怎样的人生历程,对于热爱她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种轻慢,然而当真对一个人使用起“回忆”这样更加“有失厚道”的“恶劣”词句时,又不得不回过头去,举起手,把那过去时间深海里的点点散花一一指点,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将心中对那一个特别的存在的情感娓娓道来。

矢泽爱,1967.3.7.出生,双鱼座,B型,小学至中学全都顺利毕业。高三时,她在在《RINBON》发表了第一篇漫画,高中毕业以后,前往大阪的模特学校就读,一年后退学,前往东京,目前居住于神奈川县。
主要漫画作品目录:
《近所物语》
《下弦之月》
《天堂之吻》
《NANA》
只用四对书名号所书写的历史已足够耀眼,此刻再去罗嗦到身高体重相貌三围,便完全沦入街头八卦志或是明星书友会的海报边角说明。我们只要知道她爱读书,爱读Fashion杂志,理想是一直画漫画,就够了。
这女子的爱好并没有高深莫测,照样如平常人般透着对时尚风光的向往和憧憬,美丽的时髦的生活人人渴求,她也毫不掩饰,流转在画笔间的,是自己对青春与美丽的诠释。她的书带动起了新的时尚浪潮,朋克头与花边蕾丝齐飞,耳洞、浓妆、醒目的眼影和鲜红的唇彩,每一个角色的衣箱里都堆满了她量身定造的款式,每一件拿出来,都动人心魄。
我们不得不赞叹矢泽爱对流行趋势的惊人掌控,既然要做“矢泽爱艺术学校”的校长,没两把刷子怎行?或许我们不能把她的能力归结于在模特学校的学习,或许正相反,她进入模特学校的初衷正是因为内心对“Style”的向往,顺理成章,做模特只能演绎别人的创造,并不能让她的梦之花开放,即使做到设计师,仍然会因为这样那样的考虑,无法尽兴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么最后还剩下一条路。
一条没有障碍的,可以尽情描绘自己理想的路。
于是她说:我的理想是一直画漫画。

我们说,漫画里有美丽的男男女女,他们很时尚很华丽很拉风很招展,我们喜欢这漫画,很漂亮,象流行杂志一样,华丽地走在风尚的最前沿。
这话没错,时装画般修长的肢体,POP式稚拙圆润的线条,实在是敲到一干型男索女心坎上,再加上那些自成一派的设计和装饰,确实如同街头色彩鲜艳娇嫩的时尚杂志般让人心动不已,而事实上,《NANA》就是刊登在时尚志而非普通漫画杂志上的。
然而不要忘记,它终究是漫画。
图像之于漫画只是皮囊,所讲述的内容,所描绘的那些人的人生,才是灵魂。
一部优秀的漫画不可能只依靠好皮囊吸引读者,在超越绘画技巧风格之上的,是贯穿于绘者众多作品中,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能动人心裨?必是与听者内心有了共鸣,才显得异常亲切,仿佛叙述着各人自己的故事。
传说中塞壬以迷人的歌喉蛊惑来往船只的水手,无数人为那天籁甘心葬身海底。能够吸引每一个人的乐章恐怕只能是那人心底不灭的乡音,十面楚歌虽然是悲怆的极致,但正说明了感动的来源是心里经历过的爱与伤。我们为书中传来的声音所迷惑,渐渐地融入那个世界,于是穿越书里的红男绿女,去寻找被那个东瀛女子俘获的自己。

捧着当月新出炉的流行杂志仔细地研究时尚的穿衣搭配,或是与朋友讨论新的改装车计划,或者是在电脑里整理喜欢的球鞋品牌的限量版发售资料以备淘宝,出门以前先考虑一下有没有衣着整洁光鲜体现自己的喜好立场,人生理想是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不管那事情是画画还是钓鱼还是爬山还是喝遍世界上所有最美味的葡萄酒,总之绝对不是拯救世界……
这是矢泽爱的生活,也是我们中的许多人所过的生活。
生于六十年代末的她,在日本飞速经济增长的时代里度过青春。那个时候的她的国家,以前所未有的热情面向世界,被传统压抑的人们突然发现这个地球上的人还可以生活成另一种样子,于是走出高墙大院,年轻的那一批人们无所畏惧地冲向潮流的最前端,拼命地吸收所见所闻的一切,创造出众多经典与奇迹。
搞学潮的安彦良和与炮制着底层人之反击的尾原一郎以虚拟时空来影射社会面貌,池田理代子、竹宫惠子借历史去描绘人性的反叛和时代的跨越,那个时代的青年们抒发的正是无限飞跃的人生。拯救世界是每个人心里的梦想,每个人都相信着自己有那样的力量,可以改变未来。而阅读着他们成长的矢泽爱们,经历了少年时的繁荣后迎接的是泡沫经济壮丽地崩溃。在幸福里成长起来的少爷小姐们终于知道了世界上除了拼搏、热血、击溃以外,还有现实的人生的困窘。
——为房租发愁,工作在哪里找,吃饭怎么解决,考得上大学吗,会不会有爱情,然后——可以住在一起吗,有了孩子怎么办,你会和我结婚吗——结婚又能怎样,可以守住爱吗,没有爱的时候能否响亮承认,能否放那个人离开——孩子怎么办,以后该怎样生活,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失败,或者是有才能却无法培养……
渐渐地,渐渐地,终于失去了少年时热血的梦,世界交给超人去拯救,我们只能为自己碌碌生存。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如此的琐碎难堪,所谓的理想在生活里往往化为浮尘泡沫。圆月下每一个少年人都是诗人每一个中年人都是哲人,不过是因为曾经少年的梦幻在时光中被碾碎为浮土里的惨红,蓦然回首时身在千里之外,爱是水中花。
所以不再有人叫嚷着:为了大地的爱和正义……
然而再琐碎难堪的生活,终究也要进行下去,人类难以轻易放弃生活的权利。对多数人而言,世界自然远没有美好到人人富足安康,但也绝对没有恶劣到不奋起反抗打破旧世界创造新世界就不能存活的地步。没有精神寄托的生命如同行尸走肉,当理想成了浮云泡沫,支持人们继续生活的是什么?
所以矢泽爱所描述的,不过是她身边现实的某一面,她所塑造的,也不过是属于她的时代中那千万个个体的缩影。她的每一本书,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物,一笔一划,勾勒的都是一个“自己”。

不管是海对岸的他们,还是太平洋以西的我们,我们的国家都进入了缺少战争与大规模阶级对立的时代,所谓“经济主导一切”的年代里,生活占据了人生的主题。对于在这样年代里出生成长的我们来说,所能选择的人生道路无外乎两种,主流的、服从规则的循序渐进,即使不成为精英起码也是衣食无忧,另一种,就是背离主流所指引的大路。
日本六七十年代经济起飞时期的一代人,是热血与拼搏的一代,他们的努力创造了大量的物质财富,也大大地提升了日本的国际形象和国际竞争力。这些人构成了社会的中坚阶层,他们的声音成为了社会的主流。人生观、世界观,价值取向和审美标准,后来者如果不服从于主流所制定的规则一步一步埋头前行,便难以得到社会的承认,于是在生活、学习、工作等领域处处为主流社会所排斥,陷入自我的小圈子无法自拔。要么升上去,社会精英的锦绣前程在等待;要么堕落下去,在社会的最底层碌碌一生无所作为。但是在年轻人眼里,主流往往象征着迂腐和呆板,于是他们情愿付出青春的代价,也要坚持按自己的想法进行到底。
于是有了“叛逆的一代”。
革命只能由多数人提出,当多数人按照既定道路行走时,我们的世界里便只剩下反叛,不再有革命。
不顾一切前往东京的奈奈,并没有走父母所期待的好好学习找个好男人嫁掉的稳妥路线。她先是无视传统道德观念地开展援助交际,却在这交往里投入了本不该投入的感情,一边做着没有责任心的事,一边又幻想着在不道德交易里获得传统人际关系才会给予的温情,结局便是赤裸裸的失败。尽管作者厚道地让某男表示曾经对她有过真心,但谁不知道那只是一相情愿的安慰?女人飞蛾扑火式的愚蠢暴露无疑,披着再温情的外衣也无法掩盖其中的浅薄和无知。我想很多人不喜欢奈奈大概就从这时开始,至于后面,我得说,她虽然还带着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时常因自己的优柔寡断造成种种误会和纠葛,但是她已经明白了最基本的道理:自己先要尊重自己,自己要爱自己,才能获得别人的爱与尊重。对于后来抚养着女儿的奈奈,我只有欣慰,或多或少,经历了那么多,她已经长大了。
相比之下,外表坚强的娜娜却未见得有比奈奈更出色的表现。
如果说奈奈是平凡的小女子的抗争与成长,那么娜娜就是天才的崛起与缺失。
比起平常的孩子,娜娜从小就少了很多东西:很多的爱与关心,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那是她心里永远的伤痕,她永远无法填补那巨大的沟壑。不管是莲还是别人,所谓的爱情其实是寻一个人需要她也让她需要,相濡以沫,那是平凡的人生。但是她与莲之间注定做不到。他们都是灵魂里缺损了爱的孩子,无法拼出一块美满的拼图,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除了那火热的感情外,还有对彼此才华的欣赏与嫉妒。于是反复的伤害、复合、安慰、喜悦、嫉妒,一层又一层,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只是把灵魂的伤口重复地碾压,于是到最后,我们或许看不清一切是悲是喜,但遥望那终点,看到青色的莲华,已然烙为彼此生命里刻骨铭心的爱之伤。
我说娜娜未见得如奈奈,并不想比较她们谁为这个世界做得更多,而只是单纯地以普通人生的标准,来衡量她们生命里的崎岖与痛苦而已。毕竟别人给予了再多的赞美,也无法抚平破碎的心灵。
或许娜娜不够爱自己,又或许她是过分爱自己,爱到看不清自己的道路,看不清真正需要的东西,又或许,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无法放弃幻想。
《NANA》里的多数人物,都走在社会的边缘,无论他们有没有才华,却一致地选择了主流以外的道路。娜娜是因为身世的不得已,而奈奈却是因为平庸的自我放任,其实他们的路总是可以回头,就好象明明已经边缘化的奈奈从来也没有放弃过对传统婚姻家庭的幻想,然而有的人努力地游向曾经偏离的航道,有的人却在支流上越漂越远。

并不是每个看漫画的人都象他们一样叛逆,但是即使最温顺的孩子心里,也埋藏着激烈的火花。
有没有想过“真的不想读书了,读书有什么好,别人生活得多潇洒”?
有没有想过“与其在这里拼命不如去轰轰烈烈地恋爱”?
有没有想过“我的才华如果不早日发挥出来一定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不懂得我的寂寞”?
更多的时候,为了一朵花,一句不经意的话,一阵风吹过,有的人就会踏出万分惊险的一步。
社会心理学家说,现代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越来越弱了。
可那不是很自然吗?没有了动乱与革命,只有平常的生活与长辈的管束,世界的一切都为人掌控完全,属于自己的仿佛只有那么唯一的所谓理想的道路,如同高速公路上长时间缺乏转弯一样,偶尔一个伤,就很痛很痛,难道谁还会有“砍头不过碗大个疤”的豪情?
过分的平稳把顺境中的挫折无限放大了。因为我们还年轻,挫折其实还很少,于是这伤痕的效果更加触目惊心,真到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回首昔日少年,“欲说还休,却叹天凉好个秋”。
《NANA》只属于年轻人。
矢泽爱的故事,也永远地停留在年轻的时代。
她记录的是少年的彷徨和青年的忧伤,真的成年了,却只剩下紫与浩的牵手。曾经深爱的人,或者是曾经深深迷恋过的东西,终于在岁月的洗礼中真相大白。

人类是那样的脆弱,需要爱情的呵护。人类,是为了被爱而活的。
人类,却不是只有被爱才能生存。
紫站在T形台上上,真正令她幸福的并非那个男人作为男人的一面,而是对方作为设计师的才华令她绽放光华,所以他们注定分手,——能把彼此永恒联结在一起,超越世间所有的,只有彼此互相催生蓬勃的惊才绝艳,除此以外,一切生活都是累赘。
人生只若初相见。
对于实果子来说,没有才能的熏,只是家里的熏而已,只有放射出异彩的那个特别的人,才是让她心灵蔚然起飞毫无牵挂的云中城堡。她很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因此造就了童话,熏会和实果子永远幸福快乐地在一起。然而王子和公主并非是孩子,能够书写永恒童话的是终于认清了彼此真实的两个成年人。
纹着莲的娜娜,与一直牵挂着娜娜的莲,爱的是否还是对方本身,抑或是自己虚构的对方,更早已不可知晓。年轻的孩子们真挚地期待着他们能够永远在一起,成为爱的神话,而年长的人们说,他们其实是陶醉于自虐般的爱情不能放手,非要用伤痕来寻找生存的意义与快感,因此毫无未来。我们看到的,则是他们为了对方,把自己燃烧到最炽烈,所有的一切,梦想、爱、心灵、身躯、未来,但是那个对方,早已只是幻影,只是自己创造出的灿烂的虚像。伴随着连载终结的渐渐临近,青色的莲花悄然在读者心里盛放,那是宣告着一个注定终结的记号,或许是生命,或许缘分,到全书写下“END”时,又会有多少人再流不出眼泪?
或许只有放开手的美月,终究享受够了足够飘渺的明月,才得以心满意足地放开一切前行。她不需要童话,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即是作者娓娓道来的童话。
人需要遇到另一个人,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世界带来新的色彩,从而步向新的彼岸。彼岸有幸福,能获得那幸福的,只有成熟的清醒的自己。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真实的对方,既不重要,也无从考证。
没有什么比真实的自己更重要。
所以,当人们为NANA流泪时,与其说是感动于他们的悲伤和痛苦,不如说是映射于自己人生的感同身受。
每个人都曾迷茫都曾彷徨,然而最后引导他走回属于他自己的道路的,是他认识到了真实的自己,他终于找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爱,不是名利,不是虚幻的这样和那样,仅仅只是自己。
不由得你不信。

而矢泽爱,不过是记录下那些孩子们寻找真实自己的旅途,展示在你我面前,让我们看到镜子里面彷徨的自我。
少年的叛逆,背离,迷茫,彷徨,伤痛,求助,牵手,以为从此有了依靠,于是偎依,有了爱情,加倍的沉沦,为彼此的空洞腐蚀到无力挣扎,要么一起死,要么分离,分离是悲戚,累累伤痕,加倍地怜惜自己的痛苦,即使功成名就,依然不知生活的前路在何方……
破碎的人生绝不美丽,所谓刹那永恒不过是当事人的自欺欺人和旁观者的冷酷喝彩。死者不会说话,叫好的都是活人。如同网络上执迷于悲剧小说叫嚣着虐恋大好的为悲伤渗透了灵魂的孩子其实都是泡在蜜糖里长大一样,许多年沧桑之后,终于有了“欲说还休,却叹天凉好个秋”。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真的童话,也没有完美的悲剧。美丽的人生容不得半点自我欺骗,华丽的悲剧也只是旁人的叫好,伤者若是能欣赏自己的满目创痍,那他也失去打造“悲剧”的资格。不要以为说着感动与怜惜的人真是为你的悲伤所感染,他不过是联想到自己快乐的生活,忍不住挤出了幸福的泪滴而已。顾影自怜的人,你以为,你是谁?
除去商业化的刻意美化与作者的悲悯,留下的只是惨白的现实,而看书的你我,透过那光鲜的画面,究竟发现了什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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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

Author: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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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猫老三和阿爹从总攻地位成功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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